我记得以前经常有人说中国为什么落后，有一条原因是人太多，地太少，资源不够。可到了瑞典之后，你才会发现这种说法是多么扯淡。瑞典人是很少，只有几百万，远没有上海人多。地也确实很大，应该有中国一个中型的省那么大。可就是这么大的地方，在我这个农民的后代看来，也都是“穷乡僻壤”！是那种我们通常称为‘鬼不生蛋’的地方。瑞典纬度很高，有很大一部分土地是在北极圈里，极昼极夜现象很明显。瑞典基本种不出什么农作物，最多就是土豆白菜了，其余就只有森林了，还没有芬兰的长得标致。但瑞典人就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发展出了世界一流的公司如ERRICSSON, VOLVO，还有无人不知的诺贝尔奖，风靡全球的ROXETTE，还把瑞典变成了世界上有名的高福利国家。在惊讶的同时，不禁令人思索。王晓波说“纠枉必要过正”，意思是说，只有极端的对比才能突破习惯的误区。同样的道理，在瑞典这样一个福利极高，人口极少，地不大物不博的国家，我们才可以在一种强烈反差中，体会一些不同的感受。

 

刚到斯德哥尔摩，很奇怪市里很多像文物一样的房子都还在使用。有一次在一个小店里，一个小老板得意得告诉我们，他的墙壁是13世纪的。我看了看，红砖白灰，看不出历史的样子，店里依然灯火通明，顾客络绎不绝。同伴说，这么多年，他家省了多少钱啊。是啊，这么多房子，那这个国家不知道又省了多少钱。想起以前在学校里一边嘲笑俄罗斯人盖的房子又笨又丑，一边佩服这帮人设计的房子怎么都用不坏。又想起几年前有人断言美帝国就要完蛋，因为它们的城市里都看不到建筑工地！？再想起我们的火热建设场面，到处拆了又建，建了又拆，是不是有点浮躁？真希望我们多一些不用推倒重来的工程。

 

平时和这边的工程师一起工作，对于很多算法方案或者技术报告，评审时也没有QA监督，还总是评审了又评审，修改了又修改，确实很麻烦。但是如果一旦大家意见达成一致，文档评审通过，那这篇文档基本上就可以做为继续工作的基础，就可以在其他文档中直接引入这个结果。以前在国内工作的时候，能够放心引用的文档想起来好像不多。不能参考的文档和刚修好就要拆除的建筑一样是一种浪费。其实这个道理我们想必也早就知道，公司力推的流程规范大抵就是讲这么个事儿吧。不过，当你眼见服务几百年，仍然状态良好的大片建筑物，定会有另外一些感触。

 

说起建筑，我又想起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的研究所所在地，斯德哥尔摩的KISTA，相当于深圳的科技园，浦东的高科技园区，也都是近年来发展起来的，现在也还有很多建筑工地正在干活。可是在任何一个工地上，从来没有那种热火朝天的场面。一般只有几个工人，静悄悄的，有时候你真会怀疑这是不是个‘烂尾楼’工地。可是我就曾目睹就几个工人，朝九晚五，在几个月之内把一栋楼给立起来了，并且连草坪、停车场都弄得漂漂亮亮的。真是效率惊人。这里面原因很多，包括机械化，模块化等。但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成熟的设计和周密的计划。

 

IT的兄弟曾给我讲，这里的布线工人有点特别。如果布线的工作要耗时三天，那前两天你是看不到布线工人忙活的，他就在你办公室里坐着，thinking！量一量尺寸，画一画草图，你都急了他还不急。最后一天，几个工人拖着网线来了，三下五除二，轻松搞定。这就是计划的作用，抑或说是设计的重要性。我想对于任何一个工程或者产品，如果能够设计的清清楚楚，计划得详详细细，那还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们的工程队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一般都是一个年轻的PROJECT MANAGER，带着老头子工人干活，开始觉得有点惊讶，奇怪一个毛头小子怎么能够指挥一群工作了几十年的人。不过想想也觉得其实挺合理的，年轻人对IT熟悉，更适合于设计计划工作，而老工人经验丰富，手工好，更适合作具体施工。但为什么这样一个小队可以很和谐的维持下去，也是后来才渐渐明白。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工地上,建筑工人挂一录音机，一边听摇滚一边干活，非常享受。清洁工人在办公司里进进出出，从容和任何人打招呼。你可以感觉人和人确实是平等的，他们都可以享受自己的工作，不会因为工作性质而没有自信和体面。

 

瑞典的教育都是免费的，任何人都可以平等地获得教育机会，同时他们福利很高，任何人都不会因为选择喜欢的事业而忍饥挨饿，所以当一个人选择了一个事业方向，那一定是他喜欢的。喜欢物理的人不必去转读EE，喜欢基础研究的人也不会急着去学WINDOWS编程糊口，喜欢技术工作的人不需要去角逐厂长。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想到这一点，就不难明白区区几百万人为什么可以产生这么多世界知名的科学家、艺术家、体育明星、摇滚歌星，竟然有足够的人力资源支持这么多公司企业的研发。

 

和瑞典人工作久了，你就会体会到他们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工作态度。每天7个半小时，总是早早的来，早早的走，很少多呆一会儿，也绝不少干一分钟，工作不慌不忙，但是他工作一天，你确实就可以看到一天的进展。对比我们通常讲究的雷厉风行，速战速决。这就像‘一个是高速的布朗运动和一个缓慢匀速的直线运动’之间的比较。随机的布朗运动要达到一定的位移是需要一定概率的。而缓慢匀速的直线运动，虽然慢，但是达到预定位移的概率是1！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因为是直线运动，所以可以预计结果，就是说可以计划。反过来，因为可以计划，所以不慌不忙，可以解决每个隐患，可以保证运动的直线。刚到瑞典时，看到瑞典人把一年后的休假，行程，访友都安排的好好的，不免有些好笑，心想生活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乐趣？！现在，我虽然仍然感觉难以接受，但是我不再觉得好笑。

 

瑞典有很多优点，当然他也有自己的问题。税收太高。杀富济贫，就会扼杀创业者的积极性。瑞典人经常抱怨的一句话就是“Always Tax!”。长期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竞争意识就会下降。我跟瑞典同事同事开玩笑，你们瑞典人老在‘enjoying’，而我们中国人都在‘striving’，你们就要被抛在后面乐。不过，凡事都其两方面性。缺点的存在，并不表示不可以欣赏其优点。

 

比如我们很多中国留学生都会嘲笑外国鬼子数学太差，算术都不会。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如你用10块1毛去买9块1毛钱的东西，常常售货员会找给你10个1毛而不是1块整钱。但是这只是算术不好，并不代表数学也差。事实上是，他们善于根据物理意义来推导数学公式，而不擅长于作纯粹的数学变换。你给他写一个物理意义不明显的公式，他可能会莫名其妙，但是他写出来的公式通常可以‘Make Sense’，很明白。我们不必要嘲笑别人掰着指头算术，但我们依然可以学习他们的物理数学的思维方式，弥补我们在学生时代理论和实际相脱离留下来的欠缺。

 

斯德哥尔摩有一座很有名的博物馆，叫“Vasa Museum”，里面放着一艘沉船。这艘船是17世纪初瑞典建造的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战船。在建设的时候没有图纸设计，都在老船工的脑子里，并且在国王的要求下一再更改，中途老设计师去世，年轻的设计师接任。船造好后急于投入使用，未经测试就下海了。结果她的首航变成了最后一次航行，很快沉入海底。上个世纪中，瑞典把沉船打捞出海，并专门修建了一座博物馆以示后人。看到这艘庞然大物黑黝黝的架在那里，恐怕每个参观者在感受工程严谨的重要性的同时亦不得不佩服这种敢于面对错误的勇气罢。